【關於遊行,我想說...】范雲:改變對同性戀的態度,是拓展心智的經驗

范雲(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其實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如果我們很早就知道了那些事情,我們看世界與看自己的方式會不會很不同?

 

什麼是人?什麼是性別?什麼是人的慾望?我們應該如何斷定人的性別?如何限制人的慾望?這些斷定與限制要付出什麼代價?是「誰」為此付出代價?

 

這些重要問題,在每天的生活中,很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我們一直以為我們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以為我們了解家庭是什麼,慾望是什麼,性別是什麼,人是什麼。是這樣的自以為是,讓世界變得可怕。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在人類學教科書上讀到米德的性別與氣質。這個作品說的是性別與氣質其實是社會與文化的養成——一個相當經典,但今天的我們聽起來很平淡的看法。後來我才知道,米德不僅是個女學者,還是雙性戀,她一生中結過三次婚(她認為每次婚姻都很成功),還有好幾段女同志關係。還有,她所研究的原初社會,比我們所謂文明社會,對同性戀的行為更為寬容。這些現在的我認為重要的事情,教科書上沒提,當年的老師也沒教。當時的台灣社會,才剛有第一個公開現身的同志祁家威。當時的我,只聽說過同性戀,但,卻(誤)以為自己身旁都沒有同性戀。

 

一直要到很後來,我的世界才開始改變——我變得比較有智慧,不僅重新了解了自己與他人的歷史,也開始長出了同志雷達。回顧這個過程,我非常同意米德所說的,要改變對同性戀的態度,本質上就是一個拓展心智的經驗。

 

台灣社會在認識同志的過程,還在初始階段。在這個認識同志的過程中,同志遊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從二零零三年開始,在台北市的街頭,我們開始看到彩色繽紛的同志遊行。同志們集體現身走上街頭不僅讓台灣社會有機會看見「什麼是同志」,也讓台灣社會各個角落的同志,有機會看到他人,有機會將身為同志視為一種驕傲,感受到自己真實而且有力地存在著(即使是那麼地短暫)。

 

從一九六九年起,為了抗議同志酒吧石牆事件中警察對同志的暴力與歧視,同志第一次集體走上紐約的街頭。隔年十一月,倫敦有一百五十個男性上街抗議刑法對男性之間性行為的罪罰(四十多年前,在包括英國的很多國家,男性之間的性行為是刑法之罪,參見註;直到今天,同性性行為在緬甸等國家中仍可處十年至終身監禁的罪刑,在中東與非洲的一些國家甚至是死刑)。雪梨、巴西、台灣,世界各地的許多國家,包括今年首度舉行同志遊行的越南,同志首度現身集會的緬甸。台灣,很幸運地,就在幾年前,逐步遍地開花,包括花蓮,台中,高雄等地都有了自己的遊行。

 

台灣的社會沒有法條明文逞罰同性戀,但長期以來,台灣社會給予同性戀的逞罰是所有的法律,看不見(或假裝沒有看見)同性戀。當教育的領域開始從性別教育看到同志時,帶著極端偏見的反動力量也就開始公然污名化同志。從看不見到開始被看見,同志現身在街頭遊行走了十年。許多運動者更是不斷地演講、座談、公聽會、電影放映、網路論戰,不眠不休地在日常生活中對抗偏見,努力對話,開拓這個社會的心智。

 

今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主題是「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這個主題,昭示了台灣的同志運動走到一個歷史的新里程,同志們不僅要被看見,還要選擇婚姻的平等權利;此外,同志們還要藉著自己在體制外長出的多元樣貌,化成養分,帶動這個社會一起變革已然僵化的婚姻體制。

 

如果「成家」是法律保障個人追求幸福的基本權利,那麼,我們要求國家正視:幸福不是只有一條道路。幸福有多種可能

 

一夫一妻的,男男或女女的,不男不女的,有小孩或沒有小孩的,當然,還有單身以及多人家庭的。幸福不再只能是單一僵化的套裝行程,幸福可以是開放軟體。由每一個個人,每一對伴侶,每一個家庭,選擇適合自己的關係與承諾,相約信守。

 

我們這個社會會被癌症末期病人想要結婚的承諾感動。我們也不曾剝奪各種罪犯結婚的權利。不曾失去過結婚權的異性戀很難想像,同志們的夢想何以如此平凡卻又何等遙遠。不曾享有過自由契約的我們,也很難想像多元伴侶之間如何可能承諾?今年的大遊行,要邀請這個社會共同解放心靈、開拓心智,因為,幸福不僅需要爭平等、反壓迫的勇氣,也需要能在自由無邊的地景上,探望遠方的想像力。如果這個國家真正關切公民們的幸福,那麼,就必須尊重認可所有想成家的伴侶們想像與協商幸福路徑的權利。

 

每年的大遊行是同志運動的一部分,但大遊行不是運動的全部。如果同志的被看到,只有在遊行的這一天;如果同志的出櫃,只可能發生在少數族群,或是面對少數選擇過的人;如果離開遊行,回到工作的環境、唸書的學校、成長的家庭,你還是無法以自在的方式被看見與被了解,那麼,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心智還很需要被拓展,我們的運動,還有很多事要作

 

運動吧,同志們!

(范雲寫於2012年9月20日)

 

註:

以英國為例,今年(2012)六月剛慶祝百年誕辰的計算機科學之父阿藍圖靈(Alan Turing),在1952年他擔任曼撤斯特大學數學系教授時,被黑函告發同性戀行為,隨之遭刑法定罪,被強迫進行荷爾蒙去勢。
兩年後,這個曾經在二次大戰中協助英國盟軍解出敵方密碼的天才,以有毒的蘋果自殺。2002年,曼徹斯特市為他在公園裡樹立了一座手拿著蘋果的紀念雕像,雕像座落於他任職的曼徹斯特大學與充滿了同志酒吧的同志社區之間。
鑄鐵上刻著的文字寫道,阿藍圖靈,1912-1954,計算機之父,數學家,邏輯家,戰時密碼破解者,以及,偏見的犧牲者。
2009年,英國首相布朗公開發佈一個遲來的道歉。